轿子在山路上走了近两个时辰,终于停稳。
轿帘掀开的瞬间,我怔在了原地。
预想中阴冷破败的司祭庙没有出现。
入目是青石板铺就的院落。
打扫得一尘不染,连石缝里都没有杂草。
两侧阶下种满了浅紫色的野花。
风卷着松针吹过,落得满肩清香。
正殿建在石阶之上。
和漫山的鸟鸣虫鸣揉在一起。
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「姑娘,这边请。」
引路人态度恭敬。
带着我穿过回廊,往后院的寝居走。
廊下挂着风干的草药,气味清苦却好闻。
屋门推开时,里头窗明几净,桌椅擦得发亮。
桌上温着一盏花茶,瓷杯冒着淡淡的白汽。
是我最喜欢的洛神花。
「司祭大人稍后便到,姑娘先稍作歇息。」
人退了出去,屋中只剩我一个。
我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。
悬了好几年的心,竟奇异地慢慢落了地。
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,很慢。
我转过身。
门被轻轻推开
一个男人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,身形清瘦却挺拔。
五官生得极为周正俊朗。
眉眼带着几分温和的钝感。
最惹眼的是右额角那道浅疤,寸许长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。
尘封的记忆触动。
他看见我,黑眸猛地缩了一下,像是有些愣神。
嘴唇动了好几下,话还没出口,耳根反倒先悄悄红了。
我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。
我想起来了。
六岁那年我被拐进深山,卖给了一个嗜酒的屠夫。
只有唯一的一个玩伴陪着我。
那年我十八,男人喝得烂醉,拎着我的衣领就要往崖下扔。
是个那个男孩拼尽全身力气把男人撞了下去。
可他自己也被男人拽住了胳膊。
一同摔进了云雾里。
我趴在崖边哭到失声。
以为他必死无疑。
后来我便走出了西南林,同时被温家找回。
那男孩的额角,就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。
「你……」
我声音发颤,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是试探着问:
「阿砚?」
他身子一震,抬眼看向我。
「是我。」
他声音青涩:
「沈砚。」
「当年我被山上的师父救了,就留在了庙里。」
「我听说你被亲生父母找回去了,这才没去打扰你……」
他话说得慢。
一句一句,都砸在我心上。
原来不是没人记得我。
原来还有人,守了我十年。
又等了我十年。
眼泪再也忍不住,我快步走过去。
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。
脸贴在他胸口。
能听见他沉稳又急促的心跳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双手悬在我背上半天,脸红到耳朵根。
「朝仪。」
他低声叫我的名字。
带着点无措的温柔。
我仰起脸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。
踮起脚尖,吻上了他的唇。
沈砚呼吸一滞,浑身都绷紧了。
片刻后,才笨拙地回吻我。
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。
满屋暖光摇曳。
窗外虫鸣阵阵,月色漫过窗棂。
我窝在他温热的怀里,闭上眼。
颠沛了这么多年。
终于,落地生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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