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母亲回府后,把归鹤楼近十年的旧账都翻了出来。
我的名字每月只在月钱簿上出现一次。
八两。
承礼十五岁开始跟掌柜学事,每月二十两。
逢年过节另有衣料和交际银。
明姝不在楼中做事,却有十二两月例。
母亲以前从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认为归鹤楼将来归承礼,给他的银子是在教他做东家。
明姝身体弱,又要议亲,多花些也是应该。
至于我,吃住都在家里,还能跟着师傅学本事。
她一直把这些算成周家给我的东西。
直到外面的掌宴师收走二百两,她才发现,我替家里省下的从来不只是一双筷子。
第二日,她让厨房照我十八岁生辰时的菜单重新做了一桌。
糖醋鱼、莲藕排骨、八宝鸭,还有父亲在世时常点的酒酿圆子。
菜摆好后,承礼在外面见供货商,明姝已经去了郭家。
桌边只剩母亲一个人。
她让下人把我的团圆筷取来。
筷盒打开,那双筷子还在修补。
母亲等到菜凉,也没有动筷。
后来她让人把那桌菜送去城南公主府。
送菜的人回来禀报,说我当日正在试宴,没有收。
母亲问:“她可说什么?”
“大小姐说,劳烦送去给楼里的伙计吃,别浪费。”
那桌迟了四年的生辰饭,最后又回了归鹤楼的后厨。
半年后,母亲来公主府找我。
她带着一只旧筷盒。
我在外院见她。
她把盒子推到桌上。
里面放着三双乌木筷。
承礼和明姝的筷身已经磨得发亮。
我的那双重新上过漆,筷尾的名字却只剩很浅的痕迹。
“郭二公子那日用过后,下人洗时磕坏了一角。”
母亲说。
“我让木匠重新修了。”
我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棠月”两个字被磨去大半。
木匠为了补缺角,将筷尾削薄了一层。
名字也跟着浅了。
母亲又取出一本新账。
“你十二岁以后替归鹤楼掌宴的工钱,账房重新算过。”
“外面掌宴师一场收多少,你便按多少。”
“这些年该给你的分红,也列在后面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。
账做得很细。
哪一年,哪一场宴,多少桌,按什么价钱。
祖母六十大寿也在里面。
我的十八岁生辰那场相看宴,也在。
最后合成一张一千四百两的银票。
我收下了账和银票。
母亲看见我的动作,眼里有了一点光。
她把筷盒往前推了推。
我没有接。
“筷子也带走吧。”
“放在周家。”
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它从来没真正上过桌。”
母亲的手指压在盒边。
“以后可以。”
“以后是哪一桌?”
“过年回家,娘只摆家宴。”
她说得很快。
“不开楼,也不接外客。就我们几个。”
“祖母不在了。”
她的脸色停住。
祖母三年前病逝。
我最后一次陪她吃饭,是她寿宴后送到厨房的那碗冷面。
“我十八岁也过去了。”
“明姝已经嫁人。”
“承礼接掌归鹤楼的宴也散了。”
那些饭已经吃完了。
桌上的人说过什么,笑过什么,谁给谁敬了酒,都留在当时。
重新摆一桌,不是原来的那一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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